这是一部长篇小说的故事核心。
这部小说的名字叫《大宋海贼王:决战亚历山大灯塔之巅》,名字很长,因为大宋海贼王的书名已经被占用了。不过这个名字也不错,它就像一个命运的钟摆,带着作者从亚历山大所在的埃及和周边的阿拉伯世界,一路返回东方,然后再从东方回到西方。
主角是一个穿越到12世纪的普通高中生,黄越之。他的名字好像命中注定要穿越,他在12世纪的新身份是一位名声显赫的东方海贼,被传颂为能招呼风暴、摧毁舰队的半神尤苏萨马。
但不幸的是,主角没有得到尤苏萨马的全部记忆,他只知道自己也叫黄越之,被海贼团的同伴称为 yoshi sama。他一边扮演着这个身份,迎接各种挑战,一边还要和遗忘作斗争——每次他动用 yoshi sama 的全部力量,就会忘掉一部分作为现代高中生的原生记忆。
最后他会发现,他会拥有一个自己曾经记得却又已经忘却的新名字,黄药师。
时代背景方面,南宋因为丢失了北方,所以海上丝绸之路非常发达。黄药师作为假想中的海贼,纵横东西航路,并不是绝无可能。相反,像他那样躲在一个防范周密的岛上,又喜欢收集各种书画异宝,光靠弟子偷盗贡献反而是不可能的,只有从事海上贸易,甚至武装商团,才有可能维持。但我们都知道,武装商团和海贼团就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,
既然他是从事航海贸易的海贼团头目,那他的弟子可能来自航线上的任何地方。所以,这本书描述的故事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合理性。
当然,对于一个新写手来说,长篇的命运如同变换的季风,是刚刚出海的新船员所无法掌控的。我想先当作一个短篇写下来,既可以提前给自己一个交代,也有助于读者快速了解设定。
当然,迷雾提前荡去,这部小说可能会被当做一部金庸同人。
但我要说,它是一个关于命名的故事。就像小说中将会出现的那位狡诈的法蒂玛王朝宰相沙瓦尔说的一样,当你戴上面具,自己就不一定还是自己,面具之下会生长出新的脸。而名字,也是一种面具。
1.
船已经过了长江口。
南方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——那是澉浦的方向,低矮的山丘上或许有烽火台,或许有盐场的炊烟。
六月的东海,梅雨季节刚刚开始,空气里黏黏的,带着一股子霉味。但今天没有下雨。云层很厚,太阳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海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风从南边来,不紧不慢,吹得帆布微微鼓起。这是夏季风的前奏。陆乘风说,再有一天,就能到明州港。
甲板上很安静。
疯狗坐在甲板上,手里攥着那把波斯弓,一下一下擦着。弓弦已经换了新的,是他自己在九州用牛筋和蚕丝搓的。
黑色肌肤的黑子蹲在船舷上,看着远方陌生的海岸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金发的骑士鲁道夫笔直地立在他旁边,像一根桅杆。
麻衣在舱门旁边的木桶上安静地坐着,双手交并,放在膝面。风吹着她的鬓发,在九州经历的两个多月,让她暂时还难以平复下来。
黄越之靠在船舷上,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。他当然记得自己从何而来,但来处的模样?他已经越来越模糊。
“喂,”陆乘风忽然开口,“你们是不是该取个汉名?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只要靠岸,市舶司就会来登记,”陆乘风说,语气尽量随意,“总不能跟人家说,这位是疯狗,这位是黑子吧?”
疯狗抬起头,看着他。黑子也转过头来。
“疯狗,怎么了?”疯狗说。声音很平,但所有人都听出来——他认真了。
陆乘风赶紧摆手:“没没没,疯狗挺好的,我是说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“就是市舶司那帮人,你懂的,他们要看公文、对名册。咱们这样……不太正规。”
黑子从船舷上回头。“那取一个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说“那吃饭吧”。
陆乘风眼睛一亮,立刻来了精神。“Kiew Linh Phung……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占婆土著的名字,“狗临疯”自然第一时间被排除——然后皱起眉头,“丘林鹏?”
“丘,什么意思?”疯狗松开弓弦,问道。
“丘就是土坡的意思。”黄越之说。
疯狗摇摇头。
“还有?”他盯着黄越之。
“曲?”黄越之想起一个新的选项。
“曲……意思?”
“曲就是歌曲,也有弯曲的意思。”黄越之指向疯狗手中的波斯弓,“就像这把弓一样。”
疯狗低头看了看弓,又抬头看了看黄越之。“曲,很好。”
“曲林鹏?”陆乘风念叨着,“还不错嘛。”
疯狗摇头。“鹏,不好。”他看了一眼陆乘风,“风。你,乘风。”
甲板上安静了一瞬。黄越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那就叫曲灵风。”
黑子从船舷跳下甲板,他一直在听。“我,”他说,“我也要有风。”
“麻衣叫你Chain,你可以姓陈。我们叫你黑子……”陆乘风嘀咕了几下,一拍大腿,“陈黑风,哈哈。”他想起逃亡黑奴双手举着镣铐,呼喊着 Chain! 的样子,不由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黑风……”黑子刚念一遍,见陆乘风的反应,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个好名字,“妈的,坏人!”
“黑风……”黄越之也笑了,“黑风不好,黑色……玄,你可以叫玄风。”
“陈玄风。”麻衣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陈玄风,好名字。”她露出微笑,温柔地看向黑子。
“陈玄风,陈玄风……”黑子像进入了通灵术状态,不停喃喃自语,黄越之看着黑子裸露的黑色双臂,已经立起了一粒粒的鸡皮。
麻衣站起来,走到甲板中间,站在黑子旁边。
“我,”她说,“我也要一个新名字。”
“麻衣就可以了啊,麻衣作为汉名也没问题。”陆乘风看了看她,就好像这是一个不值得讨论的问题。
“对啊,”黑子说,“我们一直叫你麻衣。”
“不行。”麻衣的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,“你们都有风。我也要有风。”
她回头望向另一侧的海面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水,和更远的水。她想起多年之前的一个夜晚,有一个人在那片海,给她取了那个无人知晓的名字。
“我姓梅,”她说,“我叫梅超风。”
麻衣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新名字。
陆乘风张了张嘴,想说“梅超风哪有麻衣好听”,但看到她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为,为什么?”疯狗问。他总是不关心名字,只关心来历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要超越原来的自己。”
疯狗没有再问。
“我觉得这个名字超棒的!”黑子第一个表态。他刚刚得到“陈玄风”,正是对名字最有热情的时候。
“我也觉得挺好。”鲁道夫靠在船舷边,声音低沉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我呢?”
众人的眼光一起朝他看。
“刀哥啊,”陆乘风又来了,“鲁道夫……没有风。鲁道风?”
“……鲁道风?”鲁道夫皱起了眉头。
“冯·穆里霍恩……”黄越之念了一遍,“冯默风?”
“这个名字不错!”黑子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疯狗问。
“沉默的风。”黄越之说。
鲁道夫念了一遍。冯默风。冯默风。
他笑了。很少见的那种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陆乘风站在甲板上,左看看右看看。“都有了?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曲灵风,陈玄风,梅超风,冯默风……”
他忽然停下来。“那我呢?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你本来就是风啊。”黑子说。
陆乘风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对,”他说,“我本来就是风。”
他站在船头,张开双臂。海风从他指缝间穿过,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我们是一阵风。”他说。
甲板上没有人再说话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——风在吹。
2.
月光被云层遮住,海面是浓稠的墨色。
黄越之睡不着。他靠在船舷上,看着北方的海岸线。
小薇……黄越之一个人的时候,总会想起赫德薇格,她缀着雀斑的脸,她飘散的金发,她清脆爽朗的笑声。
海岸线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小薇,也没有灯火和人家,只有一片模糊的、比海更深的黑。
明天就要抵达明州港。毫无疑问,这里就是他的祖国。但这个时代?他跨过重重大海,几乎去过这个时代航海路线上所有能去的陆地,但却从未真正踏足过自己所属的这片土地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,但他认得。
“Yoshi sama。”麻衣——不,梅超风——走到他旁边,靠在船舷上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他没有转头,“在想事情。”
她没有问什么事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海风从南边来,带着咸腥味,还有一点泥土的气息——那是从陆地上吹来的。
梅超风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吗?”
黄越之想了想。“因为……你叫麻衣,所以你姓梅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猜的。”
梅超风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云层很厚,看不见星星。
“梅若华……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“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。没有……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海浪的声音从黑暗中涌上来,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黄越之的手握紧了船舷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“明白”了什么新东西——是一直在那里、他却从未看见的东西。
为什么麻衣总是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。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,有时像在看另一个人。为什么她从来不问“你是谁”。因为她知道。从第一天就知道。
两人独处的时候,原来的 Yoshi sama 会叫她“若华”,而他,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。一次都没有。
他的喉咙发紧。他想说对不起,但对不起什么呢?对不起他不是那个人?对不起他叫不出那个名字?他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梅超风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没关系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已经有了新的名字。”
海浪声。船在晃。
黄越之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忽然有什么东西浮上来——不是他想起来的,是身体自己想起来的。
那个声音。那个在黑暗迷宫中、被他自己误听的声音。
“MAI——”
不是 Mai Arakawa 的“MAI”,不是荒川麻衣的“麻衣”。是“梅”。
“若……”
那是那个他在失去意识时、Yoshi sama 的残余意识在努力念出的名字,
——梅若华。
他喊了,但他没有听见。
3.
当黄越之和伙伴们还在地中海冒险的时候,他完全不知道,自己的名字已经先他一步,随着那些西方来的贸易船,漂过了印度洋,漂过了马六甲,漂进了南海。
海上最早传来的说法,是“桃花石的王 yoshi sama”。说话的是个波斯商人,他的船从亚丁来,在明州港卸货的时候,随口讲了这么一句。桃花石——那是西方对南中国的称呼。王——他们在说一个东方人。
“王后面那俩字是啥?”有人问。
没人说得清。波斯商人的舌头卷得厉害,那音节在每个人的嘴里都变了个样。有人说“尤什”,有人说“约西”,还有个福建来的船主,非说那是“夜叉”。
最离谱的是一个泉州商人。他说他在亚历山大港亲眼见过——叫“yoshi sama”的不是别人,是个女人。
“啥意思?”众人围上来。
“大概是……主子?”
“那‘yoshi’呢?”
泉州商人挠了挠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众人笑。笑完了,又有人认真起来。“既然是个名号,总要有个像样的写法。”尤什不像话,约西太俗,夜叉更不对。一群人蹲在码头的石阶上,对着海面想了半天。
最后,一个读过几本佛经的人慢慢开口:“不如……药师?”
众人一静。
药师。药师佛。这名字,忽然就顺了。
又有人补一句:“他既然是桃花石的王,那多半姓黄。”
“南边人,黄王不分。”
于是再无人反对。消息从港口传到市舶司,从市舶司传到州府,从州府传到临安。传到最后,已经没人记得那个波斯商人说了什么,只记得——有个大宋的海贼,不,是大宋的英雄叫黄药师,来自桃花石,或某个岛。官员斟酌了半天,桃花石应该就是岛的名字,于是郑重其事地写进了奏章。桃花岛。
但没有人知道,1165年,孝宗皇帝乾道元年的秋天,黄越之和陆乘风结伴出海的时候,除了一条船、两条光棍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岛,没有据点,没有传说中的万贯家财。他们甚至不知道,自己要去哪里。
但就是在黄越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他已经成了大宋的英雄。
黄越之站在船头。他的身后是曲灵风、陈玄风、梅超风、冯默风,还有陆乘风。他们都有了新的名字。而他呢?Yoshi sama,他现在已经毫不怀疑自己配得上这个名字。但他不知道,在明州港的码头上,有人举着圣旨,正在等他。
船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一片喧腾。官员们穿着正式的官服,排成两列。人群被隔在外面,远远地看着,交头接耳。一个太监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卷黄绸。
黄越之走下船板。
鼓乐停下,对面的太监展开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码头上很安静。海风从东边来。
“兹有桃花岛英雄黄药师……”
一瞬间,黄越之汗毛立起,后面太监说了什么,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见。
他站在码头上,身后是他的船,他的伙伴,他走过的海。面前是他的名字。一个他曾经听过又曾经忘却的名字。一个所有人帮他找到的名字。
海风吹过他的耳边,他已经知道,一切都是命中注定。
4.
华山顶上,风很大。
他们到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在等了。斗篷还是那件斗篷,灰扑扑的,裹着瘦长的身子,像一块被风磨了多年的石头。他站在崖边,背对着他们,看着远处的云海。
云在脚下翻涌,山在云里浮沉,天地间只剩风声。
“听说你们都有了新的名字?”法尼·奥维安转过身来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沙哑,像金属在石头上刮,但嘴角有一点嘲谑的弧度。他的眼睛从每个人身上扫过——曲灵风、陈玄风、梅超风、冯默风、陆乘风——像在数一件件有趣的东西。
黄药师往前走了一步。“这是曲灵风。”法尼点了点头。“这是陈玄风。”法尼又点了点头。“这是梅超风。”法尼的眼睛停了一下。“这是冯默风。”法尼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还有陆乘风。”法尼看着陆乘风。“你本来就是风。”
陆乘风笑了。“对,我本来就是风。”
法尼把目光转回黄药师身上,看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黄药师。”
法尼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,念了一遍。黄药师。他没有问什么意思,只是点了点头,像在确认什么。“有趣。”
他摸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,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谑,是认真了。“这么一说,我最好也来一个。”他盯着黄药师的眼睛。“嘿,尤苏萨马——不对,黄药师,你给我想一个?”
黄药师看着他。
法尼·奥维安。Fan-i,帆,风。奥-维-安。他把这几个音节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忽然想起什么。不是想起来的——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那个闷热的下午,空调坏掉的教室,卷子上的汗渍,还有一只手从后排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船长,还不走?”
他愣了一瞬。风从华山顶上吹过,冷的,干的,和记忆里那个闷热的下午完全不同。
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杨锋。
他看着法尼的眼睛。“杨锋,”他说,“奥维……不,欧阳锋。”
法尼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,像含着一口烈酒。欧阳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欧阳是复姓。”黄药师说,“锋,是刀锋的锋。”
法尼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嘲谑慢慢退去,变成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激动,更像是是在潜行中被人看见。
“你给所有人都取了名字。”法尼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黄药师点头。
法尼把“欧阳锋”又念了一遍。这一次,声音很稳。“好,”他说,“我叫欧阳锋。”
他没有问为什么是锋。他是法尼·奥维安——一个用毒、用计、藏在阴影里的人。但锋是刀刃,是正面。
风从华山顶上吹过,把所有人的衣襟都吹起来。欧阳锋站在崖边,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忽然笑了,那种笑里没有嘲谑,没有试探,只是笑。
“我们是一阵风。”他说。
陆乘风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“对,我们是一阵风。”
黄药师站在他们中间。风从四面八方来。他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了很多声音——梅超风的“Yoshi sama”,陆乘风的“船长”,曲灵风的沉默,陈玄风的呼吸,冯默风的脚步,赫德薇格的笑。还有一个声音,很遥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“船长,还不走?”
他睁开眼睛。风停了。
“走了,”他说,“走了很久,也走了很远。”
5.
华山的雪还未化尽,去埃及的船已经再次启航。 与萨拉丁的五年之约,不能失信。 就在印度洋上,他们遇见了那支海贼船。
船是黑色的,不大,但很快。桅杆上挂着一面旗,绣着一只大鸟——不是鹰,不是鹫,翅膀张开,遮住了半面旗。
黄药师站在船头,看着那面旗,看了很久。他认得那只鸟。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
对面的船上,一个金发少女裹着头巾站在船头。海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的脸被晒成浅蜜色,眼睛很亮,像印度洋上的阳光。她看见他,笑了。
“好久不见,”她说,“越之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不是那个在耶路撒冷图书馆里读阿拉伯文的叛逆少女了。她是船长。
两船靠拢,抛锚,放下跳板。少女跳上他们的甲板,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海鸟。她环顾四周,看见疯狗在擦弓,看见黑子从阴影里探出头,看见鲁道夫站在船舷边像一座塔,看见麻衣从船舱里走出来,看见陆乘风在掌舵。
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他。
“你们都在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黄药师说。
她笑了,那种笑里有一点得意,一点狡黠,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。“我在印度洋跑了两年,”她说,“从亚丁到锡兰,从锡兰到苏门答腊。我见过风暴,见过海盗,见过葡萄牙人的船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见过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软了一点。“你知道我会什么?”
“你会好好的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甲板上安静了一瞬。
陆乘风从舵轮后面探出头来,打破了沉默。“哎,小薇,你船上那旗子挺好看啊,谁画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她的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那大鸟是啥?鹰?”
“你们东方人的神话,北方有一种鸟,翅膀张开能遮住半边天,一飞就是九万里。”赫德薇格双手叉腰,回头仰视着自己的旗帜,“我让它飞在我的桅杆上。”
陆乘风挠了挠头,不太明白,但也没有再问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一拍大腿。“对了,我们都有汉名了!曲灵风、陈玄风、梅超风、冯默风——”他一个个指过去,最后指到自己,“我,陆乘风。”
少女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。“所以你们都叫风?”
“对!”陆乘风很得意,“多拉风。”
“那我也要。”少女说,“给我也取一个。”
陆乘风眼睛一亮,立刻来了精神。“你姓冯,冯·赫尔曼……冯鹤风!”
少女看着他。“鹤风?”
“对啊,你的旗子上有鸟,又有风,冯鹤风,多好!”
少女皱了皱鼻子。“呸,我才不要跟你们一样。我又不是你们船的人。”
她看了一眼黄药师。
“冯蘅。”他说。
甲板上安静下来。少女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,念了一遍。冯蘅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蘅是一种香草,”他说,“无论它藏在哪里,无论隔了多远……”
他没有说后半句。但她听懂了。但少女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,“如果……她偏偏让你找不到呢?”
黄药师一愣,他看着少女的笑颜,那张缀满雀斑与晒痕的脸,俏皮,狡黠,眼里还有得意和柔情。
“那我就一直想着她,一直找下去。”
“好,”她说,“我叫冯蘅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跳板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黄药师。“那只鸟,”她说,“它叫什么?”
“鹏。”他说。
“鹏。”她念了一遍,不太准,像在嘴里转了个弯。“鹏。”她又念了一遍,准了。
“它飞那么远,要飞到哪里去?”
黄药师想了想。“南冥。天池。”
“南冥在哪里?”
“很远。在世界的另一边。”
她点了点头,像听懂了一些,又像没完全懂。
黄药师忽然想到什么,他的心怦怦加速,他犹豫了只一下,向着跳板的方向,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大鹏的旗帜在空中噼啪作响,风从四面八方来。
6.
法尼·奥维安站在人群最后面。他从不上前面去。
塔上的风在吼。碎石从塔顶纷纷滚落,砸在海面上,溅起巨大的浪花。
人群在退,尖叫,祈祷,哭喊。他没有退。他抬起头,看着塔顶那两个影子。一个白的,一个青的。白色不停后退。青色不停进逼。
法尼见过这个青袍人最弱的时候,也见过他最强的时候——不,这一刻的他,强到法尼都不可思议。法尼甚至不敢细想,如果他是塔顶那个白色的身影,能否撑到现在这个程度。
他刚刚从尤苏萨马的座船过来,麻衣——他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她,抱着那个女婴从船舱里走出来。她的脸很白,眼睛是干的。
法尼问她:“他呢?”她没有回答。
法尼低头看那个女婴。很小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的母亲已经死了。她的父亲正在灯塔上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麻衣摇头。他懂了。还没有来得及取。
风在吼。灯塔在晃。
石壁上的裂缝在扩大,甚至有碎石从法尼身边迸飞而过。他没有动。他看见白的那个——萨拉丁——弯刀从手里滑落。他看见青的那个,慢慢放下了翠绿的玉笛,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。
风停了。
7.
黄越之在考场上醒来。卷子还在,笔还在,最后一题是空的。
他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:
黄药师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三个字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的名字。